2016-03-27
应《第一财经》之邀，2015年11月21日去广州南沙自贸区金砖论坛上作了题为《2016经济展望》的这里演讲。
下面是第一部分（这里略有删改）。
一、什么是自贸区？
就是可以自由贸易的区域。
所谓自由贸易，具体地说是指贸易可以不征税，贸易款可以自由进出，货物进出无需报关……。
其实世界真正符合以上条件的自贸区只有二家: 香港和新加坡。
很多人把自贸区混同于保税区，说美国就有250多个自贸区，其实那只是保税区不是自贸区。
二、自贸区不是保税区
中国早就有保税区，但是迄今为止还没有一家真正意义上的自贸区。包括现在的上海自贸区，距离自贸区的标准也还差很远（没有放开金融与报关管制），目前还只能算是“放大的保税区”。
“自贸区”是供外国人之间相互贸易的地方，不需要有中国人参与，也不是出口中国产品的窗口。
“保税区”才是中国产品的出口窗口，是中国人和外国人做生意的地方，不提供外国人之间贸易的方便。
所以，自贸区是N-1模式。就是N个本来不在中国做生意的外国人来中国的地盘上做买卖。由于多数不是与中国有关的生意，所以我叫它是N-1模式。
保税区是1+N模式。是中国人和N个外国人做买卖的地方，所有的生意都与中国有关。最常见的莫过于来料加工。
正因为如此，保税区的土地性质多为工业地，自贸区的土地是商业地。
把保税区当自贸区，这是最常见的误区。
三、为什么国家不可自贸区化
有人说，上海自贸区是试验区，成功以后会在全国复制推广。
说这些话的人显然是没有明白如果整个国家都自贸区化的话，国家的实体经济将迅速崩溃的道理。现在还没有取消金融管制，就已经发现有地下钱庄把上万亿资金转去境外。如果国家自贸区化，取消了金融管制，结果不言而喻。
那为什么自贸区无需金融管制？因为自贸区里的资金与中国的实体经济无关，本来就是来自境外的。
还有人说，新加坡就是整个国家都是自由贸易体制的。这是混淆大象与蚊子的不同。
新加坡虽然不过四百万人口，但却是世界的航运中心与金融中心。所以，服务业是它的主体经济，这与中国是完全不同的。即使新加坡所有的实体经济崩盘，仅仅靠为金融中心和航运中心提供服务，就足以使自己的人均收入位居世界前列。香港的情况也一样。
中国与新加坡不同，有13亿人口，即使能搞出100个自贸区，能够创造的收入被13亿人一分摊，就寥寥无几了。所以，实体经济尤其是制造业一旦崩盘，自贸区带来的那些收入是养不活全国人民的。
所以，世界稍大点的国家都不可能放开进出口尤其是金融管制。我在美国的时候，甚至去银行存钱1万元，还要提供很多证明文件，手续比国内都繁琐。
这就是大象国度与蚊子国家的本质不同。这样的教训已经不少，过去我们受新加坡的蛊惑，大力推广所谓的“高薪养廉”。新加坡就那么几个高管，高薪花不了多少钱。但是中国几千万公务员，起码几百万人有权，结果几千万公务员高了薪，老百姓却什么廉都没见到。
这个道理很简单，几个人之间行得通的事，放大规模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自贸区的核心是彻底放开金融管制，这种机制在几百万人口的国家能干，在十几亿人口的国家里就不能够干。
甚至，自贸区不仅不可能在全国到处复制，还将设立越来越严格的隔离墙，包括物理上的封关和金融上的防火墙。只有这样，被隔绝在中国总体经济之外的自贸区才可能真正实现“贸易自由，金融自由”。否则，自贸区就会不伦不类，达不到新加坡或者香港这样的高标准。
所以，目前从已经雏形的三大自贸区（上海、粤港澳、喀什）选址来看，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封关都非常方便:上海有黄浦江作为天然屏障，喀什离边境很近，粤港澳就更不用说了……
各位一定要明白，自贸区是国家意图通过把原来不在中国做生意的外国人拉进自贸区做生意，要开设国际大卖场以拉动经济，并通过提供自贸区服务给国内企业制造需求。
所以，自贸区的功能主要不是作为国家对外的窗口。因为作为对外窗口，保税区就够了。
四、为什么国家又必须要搞自贸区？
既然国家不能自贸区化，又为什么要建自贸区呢？而且自贸区免税，国家投资建有什么好处呢？
前面已经说过，自贸区是外国人和外国人做生意的地方，这些外国人本来就不在中国做生意，不交税给中国，现在来到自贸区做生意，尽管我们免了他们的营业税，但是还有所得税可以收啊！
比如美国苹果公司，他们每年要交几百亿美元的营业税。如果吸引他们把总部搬到我们的自贸区，对他们而言就可以少交许多营业税，对我们而言又可以多收很多所得税。
不仅如此，他们这些跨国公司巨头的总部迁入我们的自贸区，势必大大的拉动我们的经济，为我们带来无数的商机和就业机会。现在，世界跨国公司总部聚集最多的地方就是新加坡。为新加坡的经济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我们上海也有一些跨国公司总部，但是主要还限于与我们贸易较多的企业。
之所以现在跨国公司总部还不多，除了我们没有自贸区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们的法制不健全。比如去年发生的“福禧食品安全事件”，我们的警方竟然搜查了福禧的投资方，国际最大的食品跨国集团欧禧公司的上海总部。新加坡听说后马上“告诫”那些正打算把总部从新加坡迁往上海的跨国公司。
五、哪些地方才可能成为自贸区？
自贸区是做交易的地方，所以必须是交通方便的地方，没有人会去货物进出不方便的地方买进卖出。而且，这个交通方便还必须是中转交通方便的地方。比如，天津的交通很方便，可是转运不方便。英国要运货去往日本韩国中国，由于大船的运费便宜，物流商一定会订一艘大船装上这些目的地不同的货物，然后再选择一距离中日韩方便的中转港转运到小船上分别运到中国和韩国与日本的各目的港。显然，上海是最理想的中转地，如果选择天津就绕道了。因为上海距离日本韩国等距离，在上海卸货后再分别用小船转运到韩国日本是最经济最快速的。
过去，因为上海没有深水港，大船泊不了，新加坡就成为中转的第一选择。
货物必须中转是因为大船的运费低，小船的运费高。遗憾的是大船无法直接开到目的港卸货。这不仅是因为众多目的港没有深水泊位停不了大船，即使有深水港也不行。比如，大船到上海卸货后是还要装返程货物的。这样，韩国和日本的货物就卸不下来了。
由于新加坡的马六甲海峡是中日韩与欧洲非洲贸易的必经通道（见图三），中国日本韩国与欧洲和非洲的大宗货物都必须经过新加坡的马六甲海峡。新加坡就自然成为世界最大的航运中心。
2004年它的集装箱吞吐量超过1千万标箱，是世界第一大港。2014年，虽然在上海建成深水港以后，它退居上海之后成为世界第二大港，但是港口吞吐量依旧达到3千万标箱，仅仅比上海少了二百万标箱。（见图二）
而上海虽然取代新加坡成为世界第一大港，而且地理优势远超过新加坡，日韩的货物在上海中转的话大船可以走更远的距离。但就是因为上海没有自贸区的政策，日韩转运的货物迄今仍然选择新加坡。
众所周知，货物后面对应的是资金。因此物流的中心一定是资金流的中心，就必然会是金融中心，商业中心，生活中心……新加坡就是这么富裕起来的。为了处理转运的货物，世界各国的银行都要在新加坡设立分行。一个四百万人口的小得不能再小的国家，仅仅外资银行就上千家，想不富裕都做不到。
所以，如果没有中转港的条件，你就成不了自贸区。
所以，天津不需要成为自贸区是因为尽管北京或者东北的货物可以在天津中转，但是那只是国内贸易，无需自贸区政策。日本韩国朝鲜虽然离天津不算远，但是如果选择天津中转依然是绕远。
那么未来谁会成为国家级的自贸区呢？当然是上海。上海现在有了深水港，与韩国朝鲜日本基本是等距离。而且上海还有一条长江辐射西部，一条运河辐射华北，高速公路四通八达，虹桥和浦东机场之和是世界最大的航空港，还有跨海大桥覆盖中国经济最发达的宁波温州……。
如果上海有了新加坡这样的自贸区政策，日本韩国朝鲜的货物肯定就不会再选择新加坡中转而一定会选择上海。因为这样的话大船就可以走更远的路程。
所以，上海自贸区是迄今唯一冠以“中国”二字的自贸区，也是唯一写入十八大三中全会文件的自贸区。二年前我写的《上海自贸区砸了谁的饭碗》，更详细的阐述了这些道理，这里不再赘述。
六、粤港澳和喀什也会成为国家级自贸区
并不是什么自贸区都可以成为国家级自贸区的。
改革开放以前，中国大陆所有的进出口都要通过香港，香港成为大陆对外的唯一窗口。所以香港迅速成为世界第一大自由港。香港因此迅速成为世界的航运中心，金融中心，商业中心……。
但是香港人一直没明白，他们过去的发达并非港英当局有本事，只是大陆的政策所致。
改革开放以后，大陆不仅拆除了这个窗口，连门和墙也推倒了: 各地自己直接外贸，香港的地位很快被新加坡取代，经济开始萧条。
可是中国的经济发展很快，尤其是广东以及与广东相邻的湖南广西，他们需要与东盟国家交往，所以，香港本来还是有机会的。可是，政治上的不稳定，民粹势力的抬头，阻碍了香港的发展。
所以，中央发展粤港澳自贸区势在必行。
也由于，香港澳门都受到场地的制约，广东自贸区就会统领中国的华南。
那么，为什么又要说喀什也会成为国家级的自贸区呢？
因为中巴经济走廊（见图四）建成后，将改变西部格局。新疆本有丰富的炼油资源，可是新疆的石油已经枯竭。进口石油要绕道上万公里经过上海才能到达新疆。中巴经济走廊四线（铁路、公路、输油管、光纤）建成后，从中东和欧洲来的石油和货物可以节省80%以上的路程。势必大大增加中国与南亚和中东以及欧洲的贸易量。
七、自贸区要具备哪些功能
先举几个具体的例子:
1、今天中国劳动力密集产业已经陷入倒闭潮，原因是劳动力成本迅速增加。但是这些企业往往还握有订单。如果有了自贸区，越南，孟加拉国，斯里兰卡等国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就能够来中国寻找机会。哪些跑跑路的老板也许能够从这些国家获得机会。
2、新加坡作为迄今世界最大的中转港，同时是世界期货和原油以及矿石的交割中心，每年仅仅这些交易量就超过中国全年的GDP。作为交易中心，手续费收入惊人。
3、新加坡还是全球跨国公司总部最多的国家，每年因此收到税款就够新加坡人吃几年。
由此可以看出，自贸区必须具备以下 条件:
1、免交易税（不是所得税）；
2、取消外汇管制，境外（不是境内）的资金进出不能有障碍，不能像现在这样每笔资金进出都要审批；
3、取消货物报关。任何货物只要不是去往内地，都无需报关，进出自由。
4、必须与内地之间完全封关。不仅是物理封关，金融也要封关。
八、自贸区的商机
既然自贸区的对象是外国人，那么商机就主要不在贸易，而在服务。服务的概念很广，既可以包括提供土地，物流，金融服务，也可以涵盖商业，通讯，市政，教育，娱乐，医疗……
尤其是地产，自贸区一定会带来人口聚集的效应，所以地产肯定是最容易赚钱的。
上海早就明白了，所以与广州南沙自贸区不同都是，上海没有早早宣布自贸区的范围，而是今天宣布扩大几平方公里，明天又宣布扩大几平方公里。这样做的好处是土地升值快，政府收益大。
广州是一次性宣布自贸区的范围，土地供应量大了，升值就慢，政府的土地出让金收入就少。
但是，广州的做法给地产投资就留出了更大的空间，地产的前景就大，自贸区的发展也会快。
上海自贸区进展缓慢，与这个土地政策有关。显然上海在这个问题上有自己的小九九。我想，上海是在担心今后自贸区到底是姓“沪”还是姓“京”吧。
九、自贸区不神秘
总之，千万不要把自贸区的概念神秘化，什么是自贸区，看看香港，看看新加坡就知道了。
现在一些所谓的神神秘秘的“自贸区改革”，仅仅是在自贸区还没有完成封关前的过渡措施。
自贸区是一定要封关的。大家不妨想想看，如果日韩的货物能够在上海自由中转而不受海关监管，中国的经济岂不乱了套！反之，如果日韩的货物不能在上海自由中转，它们还会来还有必要来吗？！所以，真正的自贸区是无法不封关的。
现在很多人拿“不封关”的自贸区骗人，好象你在自贸区就是在香港新加坡做生意一样。还以深圳当年从“封关”走向“不封关”做按例。这是很傻的。
说实话，当年深圳封的是“政治”不是“经济”。因为当年内地还是计划经济，深圳是市场经济。所以当年深圳不仅对内地封关，对香港，对国际都是封关的。所以这不是“封关”是“闭关”。
后来内地也市场经济了，封关（闭关）当然就没有必要了，于是就“消关”了。如今深圳的经济、金融、进出口制度都与内地没有不同，还有什么可封呢？而香港与内地就决然不同了，所以香港与内地至今仍然严格封关，不仅货物封关，金融也封关。
如果我们现在把深圳重新封关，但是取消其与香港的分界，无论从政治、经济、民族的角度都是一招妙棋。然后再把广东圈进来，今后又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香港将自然消亡。
说实话，在浦东搞个“东上海”，把新加坡的GDP拿过来；再把香港扩大到深圳广州......。真没有多少逾越不了的障碍！
不好意思，上面这些上不了台面的话（其实官话大家可以看报纸），纯属个人看法，仅供思考。
張炎夏 2015-11-21